月娘照眠床—簡媜

【蔡幸儒】

    　滿天星斗 
 
   　 仰起頭。看見了星子。
　
   　 見著了夜。
　
   　 也觸碰到了我的感覺。
 

※
 
    　簡媜的「月娘照眠床」惹我心事如泉。
　
    　彷彿嬰孩時空背景近得如昨天。
 
    　彷彿見著了那年的星星跌落在後面的巷子裡！那晚應該有月，要不，我的記
憶裏怎會不停地浮掠過冷寂的光影？
 

※念
   　 囝仔的嬉遊與村婦的炊話相互編織，交錯縱橫，成就了我的乾淨的歲月。
 
    「『妳跟別人講過嗎？』
 
    『沒有，我只跟妳講。』
 
    『妳千萬不行講。』
 
    『我知道啦。』
 
    『那妳承認了。』我嘻笑起來。
 
    『妳還不是一樣。』
 
    　她那閃爍的波光癡癡地對著我看，雖然烏紗天色，我仍舊能分辦那朵朱楓色
的含笑。
 
    『我喜歡兩生。』
 
    『我喜歡阿達。』
 
    『噓。』
    　我抓起書包便跑，她也是。一直跑到青石橋才回頭看，她正隔著竹縫與我揮
手，又不約而同地跑開。」
 
    　童誓。好好。你有過嗎？
 
    　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囝仔時空的記憶，一件一件血紅鮮明的掠過我眼前。
 
    　家裡附近是一片田海。那是囝仔時代的記憶。在夏天晚上，大家都紛紛搬著
長凳聚集在外頭乘涼，大人們一手拿著小扇子煽風，一邊聊天、打哈哈、欣賞善
變的月色，聆聽樹上的蟬鳴。那樣的月，那樣的夜，伴著剛沐浴完的肥皂香氣，
真的有風，在夏季的六、七月。
 
    　「於是，真的會醉會臥。整個仲夏裏，醉臥，變成一種又感動又感謝的心情
。」
　
   　 而我，喜歡這一切。村厝裏的人，天地是床；稻草為蓆。一件又一件的事，
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永遠也沒完沒了的，他們的一輩子都在裏頭。這輩子註定
了我不是農村的人了。隨著年齡的成長，離開了鄉村，離開了單純，也離開童年
，屬於那時代的記憶也跟著剝離。要不是，要不是那晚的月，六、七月的夏雖還
回得來嗎？
 
 

※逝
    　人是一種極具情感的動物，哪怕是時間的催促，仍有很多事情，是不容易忘
懷的。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就有這般的感同身受。
 
    　「在歲月的侵蝕中，井壁、池身都布滿青凸水漬。小洞口已不能噴泉，因為
水源逐漸弱了。井雖然無情，亦會老去，那豐沛的水趣不再聽聞；池身龜裂，常
不能保存水量，漸漸也瘦了。好比人的一生。那井與池如今軋完全為竹葉所覆，
如靜眠的一雙有情之人。偶爾逢到雨季，也許還能貯一些水，然而，總在放晴的
時候，又璧還給天。」
 
   　 這個井與池如同夫妻一般，相依相偎。池水洩乾一歡，就是一生。這一生不
算什麼？它們還有許許多多來世。
 
    　第一次聽到父親啜泣，我亦委屈陪著掉淚。困若人生不分陰陽。我的父親思
念著他的父親。原來，思念也不分陰陽。但，別怕，他們總是相依相偎的。
 
    　就如同井與池的關係。這一生算得了什麼？他們還有許許多多來世。
　
 　  「『下遍清明莫帶敏媜哪去，囝仔人壞規矩。』
 
    　『唉！囝仔識啥，好叫伊來睏，伊若無眠就發燒！』阿嬤說。
 
    　這一睏醒來已是數年彈指，我也變成尋墓人，不是尋阿公，也不是尋阿叔，
是尋阿爸。」
 
   　 「死亡如一名裸足的賊，靜稍稍地偷襲著生者。」這就是了，
 
  　  會不會有一天，我與宿命終於面對面。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天窗已不透先，白晝易老。
 
  　  當宿命與我交手時，我要用什麼心情對待？勇氣，會不會一對子就還給天地
了呢？
 
   　 我想。
 
    　活著也就活著，逝去也就逝去，不喊冤。如此而已。
 
 

※ 去古厝找自已
 
   　 打破沉睡的心靈，開啟那久久未動的窗，放眼望去，一片廣闊的綠野無限。
想找點綠，填補記憶。
 
  　  真真假假已經無法看清。
 
  　  不知道，回家竟是件如此麻煩遙遠的事。
 
   　 不知道，自已選擇的路是否正確？懷疑膽怯，會讓我迷路的。
 
    　在有限的溫暖裡有著一股更強大的寒氣—冰凍的是外表；寒冷的是內心。
月娘笑著我，冷冷的。
 
   　 還好，簡媜要帶我回家。她說：
 
    　「沒有一條路名曰「唯一的路」可以讓妳回「家」，也沒有一個人名曰
 
　    「唯一的人」可以隨妳回「家」。的確，我已不再
 
    　引領任何南走進我的內在世界，換言之，也不把人生的主要命題或主要師宿
的尋求，託付在「人」身上。這種有意的「孤立」過程，使我更加一往情深地走
上創作的路。」
 
    　總有一條路，是可以回家的。
 
    　總有一條。
 
   　 「一之外的萬子，是多麼懸疑的謎，那些勇於去探測軌道之外的夢境的人，
當然是被視為出差錯、違紀犯法的人。」不過，那些勇於探測夢境的，卻是找得
到自已家的人。畢竟，這世界對於強韌的生命力是無可奈何的。
 
    　「人情、世故、恩怨、道義紛紛交織成一張網，狠狠地向遠去的那人撒落，
若能網得回來，自然相安無事；若果網不回來，難免痛言鞭笞，咬牙切齒。在我
們義正辭嚴地苛責那出軌的叛徒之時，不知道可不可以說，其實是那叛徒狠狠地
拋棄了我們。」
   　 重要的是，相安無事。那個最原味的自已—帶點綠色的。
 
 

※
 
    　留不住，於是學會了放手。
　
 　   曾經以為，人生裏眾多的始終，都褪去得這般迅速。灰飛煙滅之後，一切又
歸於平淡，好像不曾發生。
 
 　   「生命與青春都漸漸被篩掉的那種幽怨，我有一點感到涼怕，卻說不出怕什
麼。」
 
 　   易水風寒的青春年少彷彿正以訣別的姿態注視著我。
 
 　   但，我正年輕啊！
 
　    為什麼，在有限溫暖裡有著一股寒氣。
 
 　   冷了起來的當下，才驚覺是一個人。
 
 　   一個人堅持自已的堅持。
 
 　   是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個人。
 

※
 
 　   竟發現~
 
  　  今天的雲抄襲著昨日的雲。
 
  　  今天的感動延續書中的心情。
 
  　  月—讓我見著了，那年的星星跌落在後面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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